她大略听了几句,原来是一户人家修房侵占了邻里地界,邻居争辩,那片土地三十年前便被对方占去,本就该归自家所有。
一路车马劳顿,就算素来爱看热闹的朱翠梅,此刻也没了兴致,便同毛启轩一道从角门走进县衙后宅。
二人满身疲乏,等着崔景明退衙,可等了许久也不见人归来。
福生回来禀报,说大人去往关口督修边防工事,要到天黑才能回府。
朱翠梅注意到他已经把称呼改成了大人,也坐得端正了几分。
等不到儿子,朱翠梅只好暂且按下那桩喜讯,先行歇息。毛启轩没能见到崔景明,也暂且在县衙后宅安顿下来。
画像
福生往日在叶春手下做事,耳濡目染,后宅的仆役皆是由他置办。府中置办的下人一共六个,一名专门伺候朱翠梅的女使,两名负责洒扫浆洗的女使,余下皆是小厮。
入夜崔景明归来,朱翠梅连忙将叶春怀有身孕的喜讯告知于他。崔景明满身疲惫顿时消散一空,拿着书信反复翻看数遍,久久舍不得放下。
毛启轩被他这份欢喜感染,陪着他开怀对饮。
崔景明心中记挂随时可能到来的公务,本不敢多饮,奈何心中实在欢喜,终究还是多喝了几杯。
夜深人静,他望着叶春的字迹,脑海中浮现出叶春的模样,提笔写下回信。信里字字皆是对夫郎的相思与眷恋,也藏着几分身不由己的愧疚与无奈。
当初叶春怀崔瑾,他尚且能陪伴一段时日,只是赴科考之时,仍与妻儿分离数月。如今叶春再度有孕,他却要足足三年才能再见妻儿。
既不能照料叶春怀胎十月,就连生产之时,也无法守在身侧。念及此处,堂堂七尺男儿、一县之长,不由得落下泪来。
四月底,叶春收到了崔景明的回信。
拿到信便看见纸页上有几处晕开的墨痕。崔景明平日写字素来干净利落,叶春心中不由得生出几分疑惑。
崔瑾窝在他怀中,盯着信纸忽然开口:“爹爹,是父亲的字,瑾儿要听。”
还不满三岁的崔瑾口齿已然十分清晰。
叶春低头在孩子额头上亲了一下,将满满三页信纸摊在书案,抓起崔瑾的小手,一边点着纸面,一边开口念道:“春儿吾妻,别离之后,思之如chao,夜夜难以安寝……”
念到一半,叶春骤然停住。
越往后看眉头越紧,什么呀,比情书还酸,没一句是能给孩子听的。翻过一页,依旧尽是儿女情长与满心愧意,直到第三页,才寻到可以念出口的话语。
叶春也不拿孩子手指了,自己拿起来读,末尾几句便是此番信件最重要的嘱托:“未出世的孩儿若是小郎君,便取名崔珩,若是女娘或是哥儿,便取名崔玥。”
叶春抬手抚上自己的小腹,一双小小的手掌也跟着覆了上来。
崔瑾大眼睛弯成两道月牙,nai声nai气地说道:“爹爹,珩儿在爹爹肚子里。”
叶春轻轻捏了捏他的小鼻头:“傻小子,万一是玥儿呢?”
崔瑾用rou嘟嘟的小脸去贴叶春漂亮的脸:“是珩儿,爹爹,是弟弟。”
等把崔瑾哄睡,叶春拿起笔回信。
没说什么要紧的,家里和店里都井井有条,自己和崔瑾也身体健康。这次叶春也没有那么辛苦,只吐了几天就不吐了,现在能吃能睡,让崔景明和朱翠梅不要担心。
突然,他想起崔景明说过他从没画过自己的画像,于是拿出一张纸,画了一张自己的全身像,小腹那里微微隆起,不细看几乎察觉不出那一点弧度。
可崔景明偏偏一眼看出了画中那处极淡的小腹隆起。
他指尖抚过纸面,落在叶春微鼓的腹上,恍若重回往日朝夕相伴的光景。掌心虚虚覆上,竟然似乎真能触到那腹中小小生命隐约的胎动。
关外敌军频频侵扰,连日来崔景明忙得脚不沾地。
他接连调度巡检土兵、县衙弓手赶赴关口布防,阻击敌寇、侦查敌情。又遣人四处打探消息,摸清敌军动向,判断其是否有攻城意图,同时快马驰报州府与经略司。
为防jian细作乱,他下令关停关口集市、封锁县境出入口,严查往来行人,清剿私通外敌的走私之人。
城内防务亦是日夜Cao劳,清点粮草器械,督促修补城墙城门,排布兵丁轮班值守。
除此之外,他还要安抚城中百姓、整肃城内治安,严防乱世流民趁机滋事作乱。
连日熬夜Cao劳,他每夜不过闭目小憩片刻。今日好不容易尽数擒获混入城内的敌细作,紧绷多日的心弦才稍稍松弛。
夜色深沉,崔景明独坐书案前,借着摇曳烛火细细翻看叶春的来信,看得痴痴入神。直到耳畔传来推门轻响,他才骤然回神。
他原以为是福生进来奉茶,抬眼望去,却是母亲身边的女使。
女使将茶盏放在案上,崔景明淡淡道了声辛苦,对方却没有退下,只上前说要为他研墨伺候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