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素来掌控全局的眼底,深处是极力掩饰的忧惧。
刚从商会通宵处理完棘手航线谈判归来的朔弥,玄色吴服的下摆还沾着夜露与庭院苔藓的湿痕。
他的眉头时而微蹙,时而舒展,如同在解读一本深奥的生命之书。
他双目微阖,神色沉静,三根修长的手指正稳稳地、极其专注地搭在绫纤细的手腕寸关尺三部之上。室内一片寂静,唯有窗外淅沥的雨声和炭火盆中银炭偶尔发出的轻微噼啪声。
空气仿佛凝固了一瞬。
“绫?”沉稳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紧绷的声音自身后响起。
“恭喜藤堂先生,”井上先生的声音舒缓而有力,带着长者的慈和,“夫人此乃喜脉,滑利流珠,如盘走玉,应指圆润有力。此乃‘身怀六甲,气血聚以养胎’之佳兆。依脉象推断,胎元已固,约莫两月之期。晨间呕逆,实为冲脉之气上逆犯胃,加之梅雨湿邪困脾,致中焦失和,乃妊娠常候,安心调养即可,不必过虑。”
他声音低沉,目光锐利地扫过地上的漆盘和绫苍白的脸,商会少主在危机中特有的冷静判断力迅速启动:“春桃!早膳食材可有异常?夫人昨夜是否受凉?”
时间在静默中流淌。
宅邸内特设的诊室,此刻弥漫着汉方药材特有的清苦香气,混合着窗外涌入的潮湿雨气。须发皆白、身着深青色吴服、面容清癯的汉方名医井上先生端坐于绫身侧的矮凳上。
“哐当!”一声突兀的碎裂声打破了诊室的寂静。
他扶她在软垫上坐稳,转身,声音恢复了平日的威仪,条理清晰地下令:“立刻派人去请井上先生。备好诊室。春桃,取温水与干净帕子来。”
朔弥手中那杯春桃刚奉上的、用以定神的温茶,失手滑落在地,白瓷碎片与浅褐茶汤四溅,洇湿了他昂贵的吴服下摆。
井上先生的手指时而轻举(浮取),时而稍重按压(中取),时而又沉力深按(沉取),指腹敏锐地感知着绫腕下脉搏细微的跳动与变化。
他却浑然未觉,猛地从椅中站起,动作之大带翻了旁边矮几上的一只青瓷花瓶。花瓶落地碎裂的刺耳声响回荡在房间里。
他一边问询,一边已自然而然地抬手,用手背贴了贴绫的额头试温,动作流畅而带着不容置疑的关切。
这一日清晨,却有些不同。
他一步跨到井上先生面前,素来沉稳的步伐竟有些踉跄,深邃的眼眸此刻翻涌着惊涛骇浪,目光紧紧锁住老医师,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嘶哑与急切。
没有太多言语。有些东西,在婚后两年浸透柴米油盐、共同抵御过寒暑病痛的朝夕里,早已无需言说。
袖中那枚紧贴肌肤的旧银簪,此刻变得格外灼热,一股难以言喻的洪流冲刷过心田——是酸楚,是茫然,最终汇聚成一种沉甸甸的、近乎神圣的暖意,眼眶瞬间湿润。
他语气沉稳,指挥若定,唯有转身时因动作过急,袍袖带翻了矮几上的一只空茶杯,瓷器落地的清脆碎裂声,才泄露了他心底那一丝被强行压制的惊涛骇浪。
“不对。”朔弥眉头紧锁,果断否定。她的体温正常,但那股难以抑制的生理性恶心反应绝非寻常。
“只是…被这闷湿天气搅得有些不舒服……”绫虚弱地解释,试图推开他紧贴的手。
绫怔怔地坐在诊席上,手下意识地抚上自己依旧平坦的小腹,指尖传来细微的颤抖。
矮几上,早膳的漆盘刚放下,一股浓郁的鲣鱼高汤气息便随着热气蒸腾开来——这是她平日里最爱的味道,清鲜温暖。
“这‘喜脉’…可能断得万无一失?滑利流珠…是否意味着胎气稳固无
像庭院里并肩的山茶,根系在泥土下悄然缠绕,共享着同一片土地的滋养与风雨,却各自向着阳光,舒展成独立而不可分割的风景。
出。
他几步抢上前,有力的手臂稳稳扶住她摇摇欲坠的身子,掌心触及她微凉的手腕,深邃的眼眸瞬间凝起寒冰:“怎么回事?”
“唔……”胃部毫无预兆地剧烈翻搅,一股强烈的酸意直冲喉头。绫捂住嘴,强压下那股恶心感,踉跄起身扑向敞开的格窗。
“先…先生所言当真?!”
终于,井上先生缓缓收回了手,睁开了那双阅尽沧桑却依旧清明的眼睛,脸上露出温和而笃定的笑容。他并未使用任何西洋器械,全凭指尖的感知与毕生经验。
绫正跪坐在镜台前,春桃侍立一旁,小心地用玳瑁梳篦将她如瀑的长发挽成家常髻。
那里……正悄然孕育着一个全新的生命?清原家断绝的血脉,在她身体里重新续上了微弱的火种?
冰凉的雨丝扑在脸上,带来一丝清明,却压不住胃里持续的翻腾。她对着檐外连绵的雨幕干呕起来,单薄的脊背弯成一张脆弱的弓,微微颤抖。
他看也未看地上的碎片,只将全部注意力集中在绫身上,蹲下身,用温热的掌心包裹住她微凉的手,低声安抚:“别怕,医生很快就到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