小夜像只初次试飞的雀鸟,小心翼翼地提着新得的淡粉色小振袖裙摆,一遍遍练习着庄重的步伐。
平日里系得得心应手的结,此刻却像故意与他作对,怎么也无法束出完美的形状。汗水顺着鬓角滑落,平日里指挥若定的少主,此刻急得像个毛头小子。
作为花童的礼服,意义非同寻常。然而心神激荡之下,下摆不慎被精巧的木屐尖勾住,她惊呼一声向前扑倒。
“春桃,”绫的声音带着笑意自身后响起,“我来吧。”她自然地接过针线,指尖灵巧地一捻,丝线便驯服地穿过针眼。两人对坐在暖烘烘的地炉旁,绫低首专注缝制,银针在缎面上游走。
朔弥略显紧绷地先执起木柄水勺,舀起一瓢清泉。或许是紧张,手腕几不可察地微抖,几滴水珠溅落在绫的袖口边缘,晕开一小片深色水痕。
厨房灶间,灯火昏黄。春桃翻箱倒柜,寻出一块珍藏多年、色泽如晚霞的水红色老缎子。她想为绫裁一件贴身的崭新肌襦袢,作为自己的心意。
“当心!”
一双温暖的手及时托住了她。绫蹲下身,仔细为她抚平裙裾的褶皱,发现袖口对小夜纤细的手腕而言略长了些。
一座精巧雅致的浅唐破风神龛临设于此,垂落的樱枝与神龛的肃穆相映成趣。阳光穿过层层迭迭的花瓣,筛下细碎的金斑,空气中弥漫着清甜的樱花香气。
她顿了顿,看着烛光下绫沉静美好的模样,喉头忽然哽住,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哽咽,“真好……姫様,您终于……要有自己的家了。当年在樱屋第一次见到您,我就觉得……您不该在那里。”
另一厢,新郎官朔弥正经历着前所未有的“形象危机”。他对着等身高的穿衣镜,与繁复的礼服袴带激烈搏斗。
吉时已至。婚礼仪式在自家庭院中,那株最为繁盛的樱花树下举行。
“佐佐木!这带子……是不是裁短了?”
绫在春桃与朝雾的悉心服侍下,完成了庄严的沐浴更衣仪式。
重重迭迭的粉白花瓣压弯了枝头,晨风轻拂,便是一场盛大而温柔的樱花雪,簌簌飘落,将青石板径、茵茵碧草都染上了如梦似幻的颜色。
朝雾立于一侧,眼中亦是晶莹闪烁,唇边噙着欣慰至极的浅笑。
朔弥与绫并肩行至神龛前。一尊古朴的铜盆置于案上,盛满清澈见底的山泉水,水面悠然漂浮着数片粉嫩的樱瓣。
绫握住女孩微凉的手,掌心传递着磐石般的暖意:“小夜,你不是‘走在前’,你是为我‘启新途’。如同当年雪夜,你冒死奔往商会报信,你值得立于此处。”
门扉被悄悄推开一道缝隙,小夜探进半个脑袋,清澈的眼眸里盛满怯生生的不安:“姫様,我……我真的可以走在您尊驾之前,撒下花瓣吗?我……出身卑贱,实在不配……”
仪式开始。
她未抬头,只更轻柔地抚过那水红缎面温润的纹理,声音平静却蕴着力量:“嗯,春桃。一个新的开始。这些年,辛苦你了。”
绫停下针黹,抬首迎上那双藏着惶惑的眼。她伸出手,小夜迟疑地挪步靠近。
绫手中的针线微微一顿。炉火的光在她沉静的侧脸上跳跃,勾勒出柔和的轮廓。
“姫様的手真巧,”
她将缝制好的襦袢举至灯下,水红缎子泛着柔光,“很美,我很喜欢。谢谢你,一直在我身边。”
沉吟片刻,又拈起浅金丝线,在袖口内缘处,绣下一只几近透明、振翅欲飞的蝶。
春桃望着她沉静的侧影,感慨道,“这料子……还是当年我刚进樱屋不久,偷偷攒下私房钱买的,想着哪天赎身了好做件像样的衣裳……”
但对着细小的针孔,她手指颤抖,试了几次都未能成功引线。
受邀的寥寥至亲挚友已安坐观礼席,气氛庄重而温馨。
朔弥看着镜中终于衣冠楚楚的自己,松了口气,随即又紧张地正了正衣领,深吸一口气试图找回商海博弈时的从容气度,却只换来心跳如擂鼓般喧嚣。
吉日良辰,天公作美。
宅邸庭院中那几株高大的樱树,仿佛通晓人意,竟在一夜之间毫无征兆地盛放至极。
他动作一僵,眼中闪过一丝懊恼的窘迫。绫察觉了,侧首对他安抚地微微一笑,那笑容如同春风化雪,瞬间熨平了他的慌乱。
小夜的眼眶倏然通红,用力点头,泪水在眶中打转却未落下。
他语气烦躁,带着显而易见的笨拙。
佐佐木默然上前,动作利落精准,三两下便整理得服服帖帖。
当夜,绫的寝居灯火长明。她端坐灯下,膝上摊开那件粉色小振袖,银针在素手翻飞间穿梭,耐心地将过长的袖口内折缝妥。
当那件凝聚了心血与深意的月白嫁衣被层层穿戴妥当,春桃为她系上最后一根系带时,望着镜中那个清丽绝伦、眉宇间沉淀着岁月赋予的坚韧与温柔的佳人,泪水终于模糊了视线,喃喃道:“姫様……真美……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