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……嘘!师父,慎言!”中村管家急促地低声制止,声音里带着明显的紧张,“这些事……大人不欲人知,尤其
病势汹汹,如山崩倒。旧伤在心神剧震与深秋寒气的双重侵袭下复发,引发了骇人的高热。绫躺在榻上,
“找……找一本前朝的地理志,记得上次似乎放在这里……”她低声自语,像是给自己一个理由。目光落在书案侧后方一个半人高的、用来存放不太常用卷宗和杂物的旧式藤编书箱上。箱盖并未完全合拢。
在她沉溺于仇恨与痛苦的这些年里,在她看不见的角落,他竟然以这种方式,沉默、固执、年复一年地,守护着她家族最后的体面与痕迹。
仿佛惊雷在灵魂深处炸开,手中册子几乎脱手。耳房外模糊的碎片,被这白纸黑字、条分缕析的记录彻底凿实!
来翻阅,排遣胸中块垒。
她需要知道真相。
明和十年冬
“……慧觉师父慢行。山路湿滑,务必小心。”这是中村管家的声音。
付:清原祖坟修缮工料(青石、漆料、匠人工钱),计银十五两。香烛供品银三两。
付:祖坟岁末祭扫,银四两。
她手忙脚乱地将册子塞回藤箱深处,盖上盖子,踉跄着站起身。书房里的空气仿佛都变得稀薄冰冷。她几乎是跌跌撞撞地冲出了书房,只想逃回自己那方小小的、安全的天地。
明和八年秋
……
然而,“清原家祖坟”、“湮没荒草”、“仁心善举”、“我等老朽”这几个词,清晰地砸进了绫的耳中。
明和九年春
付:清原老宅看守二人,半年酬劳银六两。
一个模糊却让她心惊肉跳的轮廓逐渐显现:朔弥似乎……在暗中维护清原家的祖坟?接济清原家的旧仆?甚至……保管着老宅的地契?而且是以她的名义?!
然而,巨大的心神震荡和深秋的寒气内外交攻,当夜,绫发起了骇人的高烧。
付:寻得旧仆松本于越后,安置于善堂,年例银十两。
收:清原旧邸地契(由牙行秘密购回),存档。
书房的门果然虚掩着。朔弥对她,或者说对这个宅邸的女主人,几乎从不设防。她推门而入,熟悉的墨香和书卷气息弥漫。心跳得厉害,她深吸一口气,强迫自己冷静下来。她的目光锐利地扫过宽大的书案、整齐的书架。她需要一个合理的借口,万一有人进来……
她将它抽了出来。翻开泛黄的纸页,里面并非地理志,而是一笔笔清晰却冰冷的记录:
绫僵立在原地,仿佛被冻住。那几个破碎的词句——“流落的老伙计”、“安养晚年”、“以清原独女之名”、“老宅地契”——在她脑中疯狂地旋转、碰撞。
付:慧觉法师并清原旧仆三人,米粮三石,炭火银五两,冬衣料银二两。
后面的话,被中村管家似乎刻意提高了一点、带着打断意味的声音盖过些许:“师父言重了,分内之事,大人吩咐过,不必挂怀。您老保重身体要紧。”管家的话语带着一种不欲多谈的谨慎。
注:以“故旧友人”名义交付。
一个苍老平和却带着深重感念的声音响起,正是老僧慧觉:“阿弥陀佛。中村大人留步。烦请再次转达老衲对朔弥大人的无尽感激。若非大人这些年来的仁心善举,清原家祖坟怕是早已湮没于荒草,我等老朽也……”
“轰——!”
巨大的震惊和难以置信的荒谬感席卷了她,一股强烈的、求证般的冲动瞬间攫住了她。
书库的念头被抛到了九霄云外。她转身,脚步带着一种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急促和决绝,径直走向了朔弥的书房方向。此刻,朔弥应当在外处理商会事务,书房空无一人。
书库位于前院东侧,需穿过连接前后院的一段半开放式长廊。长廊一侧是仆役们处理杂务的耳房区域。绫行至此处时,恰好耳房的门半开着,里面传来管家中村低沉恭敬的声音,似乎在送客。
付:旧仆佐藤病殁,棺木及身后事银八两。
她走过去,蹲下身,装作翻找书籍的样子,手指却不由自主地拨开了藤箱的盖子。里面堆放着一些陈年的账簿、卷起的图纸和一些未及归类的信件。她的指尖带着微颤,快速翻动着。一本封面没有任何标记、略显陈旧的册子被压在最下面一角,边缘有些磨损。
付:祖坟除草、补植松柏,工银五两。
一页页,一年年,记录延续至今。没有华丽的辞藻,没有情感的抒发,只有最简洁、最事务性的条目:时间、事项、支出银两,以及那些刺眼的“清原”、“旧仆”、“祖坟”、“地契”,和始终如一的“以故旧友人名义”。
她屏住呼吸,下意识地贴近了廊柱阴影,指尖冰凉。耳房内,老僧似乎叹息了一声,声音更低了些,但绫凝神之下,仍隐约捕捉到断断续续的几个词:“……那些流落在外的老伙计们……得以安养晚年……大人以綾样之名……老宅地契也……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