……
林玉婵睁着一双清澈的眼,一个个扫过宴会中的人,寻思着跟谁的关系能好到借钱。
出来吹风躲酒的不止她一人。林玉婵惊讶地发现,容闳也在受邀之列。只不过他被分到了中式宴会厅——在那里他简直是个多余的人,论出身功名官位都是垫底,他忍了又忍,终于跑出来了,狠狠抽了几口雪茄。
但他见到林玉婵,也只是匆匆打了个招呼,寒暄几句,随后整理帽子,抱歉地跟她道别:
“我再去发几张拜帖。那个席里有李巡抚的幕僚,说不定能有报国的门路呢。”
隔着雾气玻璃,林玉婵看到他视死如归地回到酒桌,强颜欢笑,跟那些油腻士大夫攀谈起来。
悠扬的西洋弦乐声弥漫全场。舞厅大门打开,涌出一阵醉人香风。
江海关大楼自带宴会厅,装饰以昂贵的玻璃和镜子。林玉婵从镜子里看到自己渺小的身影。
赫德容光焕发,端着杯酒,朗声招呼了两个洋人职员,又吻过几位领事太太的手,一阵风般的穿过走廊,余光忽然看到一个单薄的袄裙小姑娘,停了步。
“林小姐今天容光焕发,”他将手中残酒交给侍应生,笑容满面,“来跳个舞。”
--------------------
第47章
赫德今日是典型的维多利亚时代上流人士的打扮——外套、马夹和西裤, 一丝不苟的三件套,马夹边缘系着金属怀表吊坠。硬挺的丝质礼帽,让任何佩戴它的绅士气场全开。胸前佩着镶了珍珠的针式领带夹, 将丝绸领带固定出漂亮的皱褶。瘦长的双手配了手套, 风度翩翩地朝她伸出来。
林玉婵看着舞厅里一簇簇旋转的小花伞, 抱歉摇头:“我不会。”
是真不会。上辈子在学校两点一线,只学过兔子舞。
“海关不是大清领地, 你得入乡随俗, ”赫德大笑,“我决定了, 这次新官上任的第一把火, 我要规定所有女雇员都得学会交谊舞。”
说话间,他已圈住她的背, 轻轻一拉, 一连旋了三五步, 融进音乐节拍里。
“醉了。”林玉婵无奈地想。
不过赫德很好心地没给她难堪,选了个最简单的舞步, 她不过脑子跟着走就行了, 两三轮之后, 便初窥门径, 不至于慌乱。
舞厅里众洋人见新任总税务司大人带了中国舞伴,起哄欢呼一阵, 有人叫了一句“干杯”, 然后各自饮酒社交。
在十九世纪的欧洲,上流社会中有着严格的社交礼仪, 繁琐程度和中国古礼不相上下;但那些拥有巨大封地的蓝血贵族一般也不会来远东冒险。聚集在这个舞厅里的洋人,出身良莠不齐, 从皮匠的儿子到男爵的私生子,高低雅俗荟萃一堂,唯一相通的一点,便是他们都有着征服东方的勃勃野心。
他们不讲究那么多繁文缛节,他们能用银子摆平一切烦扰之事。在远东这个野性弥漫的舞台上,他们就是最高等的上流社会。
起雾的玻璃窗外,贴着一个个惊诧莫名的鼻子。那是华人厨师和杂工,正如饥似渴地窥探着舞会盛况。
洁白的桌布上一尘不染。无数高脚杯里带着残酒,被人随意乱放,让侍应生一波波收走。太太们穿着华丽的洋裙,露出雪白的肩膀和胸脯,腰肢却束得盈盈一握,以致胃口娇小,浓汤牛排甜点之类都是浅尝辄止,剩在银盘里,也马上被倒入垃圾桶。
“赫大人,”林玉婵终于觉得不自在,抬头轻声说,“租界里的难民见过吗?每天都有饿死的。”
“今天是我的庆功会,你第一句话却对我说这个。”赫德嘲弄地看了一眼对面酒池rou林的中式宴席,“你敢去对那些梳辫子的官老爷进谏吗?承认吧,你就是觉得本官好欺负。“
“这叫看人下菜碟。”林玉婵坦然道,“赫大人在京城历练一番,应该比我更加深谙此道。”
赫德笑了,唇齿间带着威士忌的香气:“第二把火,组织慈善募捐,赢得华夷两界的支持与好感。多谢提醒。”
室内乐风格一变,奏上了愉快悠扬的小步舞曲。赫德推推她腰,示意她跟着旁边太太们学。
“还有,我并没有接到你的续约申请。”他凑近,轻声问,“还没想好?”
林玉婵不语,低头看脚,专心拌蒜。
赫德无言许久,才说:“好吧,我为我上次的鲁莽道歉。我本以为,让你做英国人是对你最好的褒奖和感谢,但你拒绝了。我想了许久,才想明白一个简单的道理:你根本不想做英国人。”
林玉婵惊讶地抬头。赫德吐字清晰,语调轻柔,仿佛跟旁边人一样,只是在跟女伴谈论方才那杯惊艳的樱桃利口酒。
“那么我换个方式邀请你。你不必费心融入外夷的圈子,你可以自由居住在上海,有什么需要你提供建议的文件和议题,你负责提供你的看法——就像中国官员的幕僚一样。我在此次进京途中读到一首诗,‘不拘一格降人才’,相信我,林小姐,你不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