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第一次路过了她的阳台,也第一次在海边以外的地方看见她。她带着她的狗,大多数时候是抱着,光顾一些能做出美味的食物的小店,询问木匠能不能做出一些乐器,走进教堂,询问神父是否有本地唱诗班。
这一切都只是他觉得,也就是说,可能只是梦。
布加拉提觉得很不高兴,哪怕他只是半知半解。他忍不住去看aloha小姐,周围发生的一切不会让那双绚烂的眼睛有一刻的灰暗,嘴角不会有一丝下垂,她步伐轻快,姿态轻盈,心安理得地享受阳光,音乐,幸福。
但布加拉提开学了。
她一定不是一般人。布加拉提那时便万分确定。
aloha小姐抱着毛茸茸的wonderful,关掉电灯,拉上门,朝他转过脸来,半边脸埋在奶油白的狗毛中,另外半边隐在昏黄的路灯里。她的眼睛烛火般闪闪发光。
布加拉提答应了。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答应这么荒谬的请求,仿佛冥冥之中有种力量,迫使他必须点头,不然,时间将就此停止,下一秒不会再来。
那是1990年6月29日的夜晚,布加拉提去aloha小姐家送父亲新钓上来的鱼。而aloha小姐正要出门。
aloha小姐对此毫无所谓。她晒太阳,玩乐器,还给那些孩子们上起了课。毕竟又是新的假期,这些孩子总是闲着没事干,而aloha小姐,她如同云一般散漫无形,她的时间天一般无边无际。她总是要找点事做的。
这就是布加拉提意识到的第二件和第叁件事,aloha小姐非常非常美丽,而当地人拥有评价的权力,可以让她的美好变成缺点,定义她的与众不同为桀骜不驯的冒犯。
布加拉提也去了,他的父亲说,aloha小姐见过世面,布加拉提在家里也帮不了多少忙,不如抓紧时间学点东西。布加拉提面上是顺从,心里,也许很高兴。作为一个十岁左右的孩子,他已经有了最基本的甄别能力,可还无法判断环境的复杂,更别提拥有自己的想法。
“aloha小姐,这么晚了,您要去哪?”
时至今日,布加拉提依旧记得那个夜晚的每一个细节——哪怕,那一切也许都是他的想象。
她当然知道,她甚至在孩子们面前,将一个上门来骚扰的醉酒无赖绊倒,然后拖着他的衣领,丢到了墙角阴影下的垃圾堆,轻松拍拍手,继续披萨教学。
一件事是,aloha小姐并不很受欢迎。因为她是外乡人,也因为没有人看得懂她。
布加拉提觉得自己见过她用石子击落子弹,挥手喝退海浪,在漆黑的夜,从冰冷广阔的海水中捞起被海浪卷走的孩子,他又觉得自己曾被她紧紧抱在怀着,她的唇曾吻过他的脸,那双纯粹的眼中流露出对他的喜爱。
无需她再多说什么,她本人的存在就是个更广阔的世界。
“问他干什么啊,这小鬼恐怕还不能硬起来吧!”一个人这样说,其他人哈哈大笑。
过去了,aloha小姐依旧在这里,晒太阳,弹琴,仿佛她没有其他事情可做,而她的人生如同这海边的灿烂金阳,绚烂且永无止尽,可以随意虚度。
他也曾接受过一点点人们对她的恶意,高年级的男学生们把他拦下来,毫不掩饰地问他,他爸爸有没有跟aloha小姐睡过,他呢,有没有看见过什么有料的东西。
是的,她实在太古怪了,不仅是她外国人的身份、异于旁人的长相,亦或是她那条在当地独一无二的古怪大狗,还包括她流利的、悦耳的北方口音意大利语,坦然的态度,随和的性格,灿烂的笑容,美丽的身姿。
确实,她的身边多了些孩子,但父母都在城中,不经常回来,这不是什么秘密。可若是知道的这么清楚,故事岂不是不再有趣?人们编排她,消费她,于是夺回了现有生活的秩序,可以更顺理成章地爱她,恨她,描述她,恐惧她,诅咒她。
对于十岁的孩子来说,几个月已经相当漫长,长到他以为外来人小姐会永远留在这里,直到某一天,她突然离开。
他觉得aloha小姐很漂亮,很好,可又觉得,她很危险,很坏。自我的观察,父亲的教导在与社会的态度在拉锯,他无法做出选择,耳边听着aloha小姐用披萨教更年幼的孩子算数,脑中却在想,她知道外面的这一切吗?
渔村的人们喜欢外乡人,仅限于他们作为观光客时,而观光客总会很快离去,绝不会试图介入当地人的生活,更别提改变他们的生活。所以,当aloha小姐的阳台成为一个观光点时,她就开始被忌惮和厌恶,这种敌视随着她的古怪逐渐加深。
“我要去趟维苏威火山。布鲁诺先生,你能帮我带路吗?”
布加拉提直到此时,才意识到叁件事。
所以当后来,人们说她招惹了黑帮,却成功反制,安然幸存;又说她波及无辜,只好收留幸存的孩子;还说她曾是海贼,曾在某片海域兴风作浪,悬赏千万;甚至说她是海中的妖魔,可操控潮汐,布加拉提都听,都信。